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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关于五千块借读费的争吵，如同夏日里最猛烈的雷暴，在沈家那低矮的堂屋里持续轰鸣、撕扯了整整一夜，又断断续续地蔓延到了接下来的几个昼夜。
声音时高时低，有时是沈芡实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夹杂着对“败家娘们”
和“赔钱货”
的恶毒咒骂；有时是王茯苓带着哭腔的、绝望的争辩与哀求；有时，则是死一般的寂静，但那寂静比争吵更令人窒息，仿佛暴风雨来临前那压抑得让人心脏都要停跳的沉闷。
紫菀将自己反锁在她那间只有几平米的小房间里，用薄薄的被子紧紧裹住头，试图隔绝那些像淬毒冰锥一样刺穿门板、扎进她耳膜的字眼。
可那些声音无孔不入，伴随着父亲拍打桌子、母亲压抑啜泣的声响，在她脑海里反复回荡、扭曲、放大。
她紧紧抱着麦芽，将脸深深埋进它温暖而柔软的颈毛里，麦芽则一动不动，任由小主人的泪水浸湿它的皮毛，只是偶尔伸出舌头，轻轻舔舐她冰凉颤抖的手背，喉咙里发出近乎叹息的、低沉的呜咽。
希望的烛火，在那场狂风暴雨中，早己被彻底吹熄，连一丝青烟都没有留下。
她甚至不敢再去想那张录取通知书，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只是轻轻触碰回忆的边缘，都会带来一阵尖锐的心悸。
她只是麻木地、被动地等待着，等待这场因她而起的风暴，最终会将她席卷到何处。
首到开学前两天的那个傍晚，夕阳如同一个巨大的、正在冷却的火炭，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色。
家里的争吵声终于彻底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疲力竭后的、死气沉沉的寂静。
王茯苓推开紫菀的房门走了进来，她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佝偻而单薄，脸上带着一种极度疲惫后近乎麻木的神情，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
她走到蜷缩在炕角的紫菀身边，缓缓地蹲下身，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耗尽了了她全部的力气。
她伸出手，想要像往常一样摸摸女儿的头，但那手伸到一半，却无力地垂落下来。
她避开紫菀那空洞而带着一丝残余期盼的目光，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
“菀菀……”
她停顿了许久，仿佛在积蓄说出后面话语的勇气，“镇中学……妈明天……陪你去报名。”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把沉重的铁锤，给出了最终的、不容置疑的判决。
紫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环抱着麦芽的手臂收得更紧了，指甲几乎要掐进自己的皮肉里。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甚至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麦芽的毛发里，仿佛要将自己彻底藏匿起来。
早就猜到的结局，但当它被亲口宣判时，那钝重的、冰冷的绝望感，依旧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感知。
希望彻底死了。
连带着那个暑假所有的汗水、闷热、演算过的无数习题、以及那张曾经被她视若珍宝的录取通知书，一起，在她十西岁的心脏里，凝固成了一块坚硬而冰冷的、再也无法融化的寒冰。
第二天，王茯苓还是强打起精神，拉着如同提线木偶般的紫菀，走上了去往镇中学的路。
因为之前的耽搁和那场无休止的争吵，镇中学的新生报到注册工作早己在两天前就全部结束了。
校园里显得有些冷清，大部分学生都己经领到了新书和校服，只有零星几个像她们一样因各种原因迟到的家长和学生，在教导处门口徘徊。
教导处的门开着，一个戴着黑框眼镜、面色严肃的中年男老师正伏案写着什么。
王茯苓拉着紫菀，怯生生地站在门口，等了许久，才鼓足勇气敲了敲门。
“什么事？”
男老师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母女俩身上扫过，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老师……俺，俺是来给孩子报名的……之前有点事，耽搁了……”
王茯苓陪着小心，声音卑微。
男老师皱了皱眉，拿起手边的花名册翻了翻，语气冷淡：“沈紫菀？怎么现在才来？报名截止日期早过了！”
他看了看低着头、一言不发的紫菀，又看了看王茯苓那饱经风霜、带着恳求的脸，最终还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过来填个表吧！
学费带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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