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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里涨水哩,伢子。”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河里涨水啦,晓得么?”
他意味深长地盯了我一眼,缓缓落下宽大的眼皮。
也许这是一句永难测解的谜语。
他是洞悉我父亲一切的,只是冷冷地不愿告诉我。
我后来把这事告诉了妈妈。
她惊愕地拉长脸:“哪么可能?诳讲。
你爸爸只怕已经骨头化水了。
他是我一把泥一把沙从河滩上抠出来的,我眼睛瞎了么?”
“那么,浅灰色的毛线背心呢?”
“背心?”
“是呵,浅灰色的毛线背心,为什么对不上?为什么变成麻色?”
我像当初伯伯阿姨们那样稳操胜券,把她一语问住。
河里涨水啦。
她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问多了,她还对我的固执有些烦恼,直催我赶快去睡觉。
她说可能是麻色的,可能是灰色的,可能是草色的,她都被我们弄糊涂了。
不过这根本不要紧。
要紧的是赶快扎鞋底,我的一只鞋已经掉了跟,得赶快做一双新鞋。
每天睡觉前,她常有的仪式就是把衣袋里所有小硬币都搜索出来,几个一叠几个一叠地排列在桌上,宣布它们明日各自的重任:“这是买豆腐的;这是买小菜的;这是买火柴的……”
(但几年后有一次我偶然发现她怀里竟揣着一扎两千多元的钞票!
却不知那些钱来自何处。
)显然,这里没有买鞋的钱。
她从此特别热心做鞋,扎的鞋底也特别硬,做的鞋子也特别多,一双一双我们根本穿不过来。
她把细线搓成粗线,常叫我帮忙牵牵线头。
她用米汤糊裱鞋面,剪下的黑色鞋面晒在窗台上,像停栖许多乌鸦。
为了省钱,她不光做鞋,还做衣,织帽子和围巾,把乘车改成走路,把买报改成借报,做菜时多放盐少放油,还向机关退掉了一间租房。
在更加拥挤的房间里,我取代父亲的位置与母亲同睡一床。
我曾经在小说《女女女》中提到过,我当时常常很懂事地把妈妈的脚抱紧,让她感受到儿子的安慰。
她的脚干缩,清凉,像两块干冬笋,大趾头被鞋子挤压得向横里长,侧骨便奇特地向外凸突许多。
记得在很小的时候,我经常追着这双脚打转转,有一次顺着它仰头朝上看,还看见她裤子上一块暗红色的血迹——后来才知道那是女人的月经。
我不知道这种回忆是让我恶心还是让我同情,也不知道为什么儿子不愿意把母亲当着一个普通女人来想象,比方说把她想象成一个有月经的女人,有**的女人,有过花前月下眉来眼去的女人。
儿子也不愿意把父亲当着一个普通男人甚至一个卑俗的男人来想象,比方想象他拉屎拉尿,想象他偶尔暗生**念,想象他大祸临头时见死不救只顾自己逃命,想象他为了讨好上司而不惜摧眉折腰,甚至口是心非出卖朋友……而这一切都可能吗?经验总是残酷地告诉我们,这都是可能的。
尤其几年来父亲与母亲多了许多鬼鬼祟祟的嘀咕之后,我朦胧感觉他们有许多不可告人的东西。
但他们仍然是我的父母,我没法不爱他们。
我没法不爱他们尽管他们曾经拉屎拉尿甚至暗生**念甚至见死不救甚至摧眉折腰,我没法不爱他们尽管他们卑俗我也卑俗而且我的后代也可能卑俗,但我没法不爱他们,我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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