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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琰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眼中那抹纯粹的诧异，那里面没有羞愤，没有恍然，只有一片真实的迷雾。
期待中的了悟、挣扎，甚至怨恨都没有出现，只有不解。
他望着她，唇角难以抑制地勾起一抹极淡的苦笑，那苦涩仿佛浸透了多年沉寂的时光，沉沉地坠在心底。
原来……她竟全然不知。
自己那些刻意压制的目光，那些在她即将嫁给陆珩后便深埋心底、转而化作朝堂上更为复杂难言的情绪，那些连自己都几乎骗过的冷硬与疏离，于她，竟只是爱屋及乌，无关风月。
而她的记忆，却己被他话中的某个名字骤然刺穿——陆珩。
那个如烈日般灼灼、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他的血脉表亲。
忆中那两个并肩成长的少年，一个朗若星辰，飒沓如风，是军中冉冉升起的新锐将星；一个龙章凤姿，深沉内敛，是命中注定的紫微帝星。
一文一武，本该成就一段君臣相得的千古佳话，撑起这风雨飘摇的江山。
然而，新帝登基，龙椅下的根基尚未夯实。
朝堂之上，老臣们各怀心思，静观其变；朝堂之外，以大将军韩奎为首的边镇将领拥兵自重，尾大不掉。
更遑论关外异族，正虎视眈眈，伺机而动。
在此内忧外患、皇权未固之际，陆珩，作为齐琰最信任也最锋利的军事臂膀，为了替他的君王、他的表弟，稳住那最关乎生死存亡的边境军权，己在月前主动请缨，远赴那片黄沙漫卷的苦寒之地，去首面蠢蠢欲动的外敌，用自己的赫赫军威，为帝都的齐琰筑起一道最坚实的屏障。
沈家倾覆的消息传至边关，他为此八百里加急，数次上书周旋，却终究无力回天。
无人知，他唯一递入宫中的密信里，只余下一句剜心剔骨的恳求：
“无论如何，万望陛下……保住清辞性命。”
齐琰俯身，玄色的衣料出细微的声响。
他靠近她的耳畔，小心翼翼，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冰冷的耳廓，与那字字诛心的话语一同落下：
“非是我要逼你，清辞。”
他闭了闭眼，喉结滚动，开口却是艰涩，“是这煌煌世道，容不下你沈家那一身嶙峋傲骨，与不合时宜的……清白。”
沈清辞骤然阖眼，长睫如濒死的蝶翼，剧烈震颤。
她死死咬住下唇，齿间己尝到淡淡的铁锈味，那原本的唇瓣此刻泛出凄凉的青白。
这句话，不像利刃，更像一把淬了万年寒冰的匕首，以一种精准而残忍的力道，缓慢地、不容抗拒地刺穿了她以全部意志构筑的最后壁垒。
那些她赖以支撑的骄傲，那些她引以为傲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风骨，在这一刻，伴随着内心深处某种东西碎裂的清脆声响，被现实的巨轮无情地碾为齑粉。
是啊，父亲错了吗？
他一生俯仰无愧，忠于的是心中的道义与煌煌法度，是文人的脊梁与士大夫的良心。
陆珩错了吗？
他远在边关，浴血奋战，金戈铁马间守护的是万里山河与这帝都的安稳。
他们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做着自认为最正确、最不容置疑的事。
那错的，究竟是谁？
是这环环相扣、步步惊心的吃人世道，是那盘根错节、贪婪吮吸着国运的利益藤蔓，是这九重宫阙内，坐在龙椅上，手握生杀大权，却也不得不在这污浊漩涡中做出冰冷取舍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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