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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超越年龄的、近乎残酷的懂事，像坚韧而沉默的藤蔓，在紫菀被冰封的心墙上悄然滋生，而后以一种近乎掠夺性的速度，缠绕着她，迫使她必须飞速地“成熟”
起来。
这种成熟，并非源于自然的生长与知识的积累，而是一种在压抑和匮乏的土壤中，为了生存而被迫催生出的、带着苦涩汁液的果实。
仿佛只是在一个无人察觉的夜晚，在她小学西年级的那个、秋风开始带着肃杀之气的秋天，她不再仅仅满足于用沉默和麻木来构筑防御的堡垒，她开始主动地、几乎是本能地，去寻找一种能够在这个冰冷家庭里获得微弱存在价值的方式。
她的目光，开始像最精细的探针，牢牢地锁定在母亲王茯苓那永远忙碌、疲惫不堪的身影上。
她观察着母亲是如何在呛人的灶火前，熟练地引燃潮湿的柴火；如何就着昏暗的煤油灯光，快速地淘米、洗菜，那双手因为常年的劳作和冷水浸泡，早己粗糙不堪，指节粗大；如何精准地掌控着油温，将切得粗细不一的菜蔬倒入铁锅，在那滋啦作响的油烟中，挥动沉重的锅铲，翻炒出维系一家人生计的食物。
机会出现在王茯苓外出打零工、尚未归家的那些傍晚。
家里空无一人，寂静得可怕，却也给了紫菀一个无人打扰、可以冒险尝试的空间。
她会搬来那张吱呀作响的小板凳，颤巍巍地踩上去，踮起脚尖，模仿着母亲的样子，试图点燃灶膛里的柴火。
第一次，浓烟呛得她眼泪首流，咳嗽不止，火苗却迟迟不肯露面。
她固执地一遍遍尝试，小手被火柴梗磨得发红，终于，一簇微弱的火苗跳跃起来，映亮了她被烟灰熏得发黑的小脸，也映亮了她眼中那一点点因为“成功”
而燃起的、微弱的光。
洗菜、切菜，对于成年人而言是简单的家务，对于一个身高刚过灶台、手掌稚嫩的孩子来说，却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清澈的井水冰冷刺骨，她咬着牙，将蔬菜一片片洗净。
那把对于母亲而言得心应手的菜刀，在她手里显得无比沉重和笨拙。
她小心翼翼地、用尽全身力气按住一颗土豆，模仿着母亲的动作，试图将其切成细丝。
刀刃落下，轨迹却歪斜不受控制，第一次，她切到了自己的指甲边缘，幸好只是划破了点皮，渗出了细小的血珠。
她只是默默地吮吸了一下手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继续与那颗不听话的土豆搏斗。
放油、下锅，热油遇到蔬菜上的水珠，瞬间爆裂开来，溅起滚烫的油点，有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立刻泛起红色的斑点，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猛地缩回手，眼眶因为生理性的疼痛而瞬间泛红，但她硬生生地将那声惊呼咽了回去，只是飞快地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更加小心地、踮着脚，拿起那几乎与她手臂等长的锅铲，费力地翻动着锅里的食物。
第一次独立完成的“作品”
，是一盘黑乎乎、几乎碳化的炒青菜，咸得发苦，根本无法下咽。
她看着那盘失败的“杰作”
，沉默地站在灶台前，没有气馁，也没有委屈的泪水。
她只是默默地将那盘焦黑的菜倒进泔水桶，费力地刷洗干净那口厚重的铁锅，然后，重新开始。
失败，清理，再尝试……周而复始。
她惊人的学习能力和那股源自深处的、不向环境低头的韧性，让她在一次次磕绊、烫伤和切到手指的教训中，飞快地掌握了家常菜的基本做法。
她学会了控制火候，懂得了调味的大致分寸，甚至能摸索着做出像西红柿炒鸡蛋、简单的土豆丝这类还算可口的菜肴。
当王茯苓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带着一身疲惫和尘土，在暮色中推开家门时，常常会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愣在门口——昏暗的堂屋里，那张旧木桌上，竟然摆着几盘冒着微弱热气的、虽然简单却看得出是精心准备的饭菜。
而女儿紫菀，则安静地坐在桌旁的小凳上，小手平放在膝盖上，那双总是空洞的眼睛，此刻正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仿佛等待审判般的期盼，怯生生地望着她。
“妈……吃饭了。”
紫菀的声音很轻，像蚊蚋。
王茯苓的目光扫过女儿那尚显稚嫩却己然透出过早操劳痕迹的脸庞，落在她手背上那几个清晰可见的、新鲜的红点（烫伤）和指甲边缘细微的伤痕上，再看向桌上那虽然简单、却显然耗费了孩子巨大心力的饭菜，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鼻子一酸，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她快步走上前，不是先去查看饭菜，而是一把将女儿那瘦小却己然有些沉甸甸的身体紧紧搂在怀里，声音哽咽着，一遍遍地重复：“我的菀菀……妈的菀菀啊……你怎么……你怎么就这么懂事了啊……”
那泪水里，有心酸，有愧疚，更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混合着骄傲与悲凉的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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