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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菀站在自家院门口，冬末清晨那带着碎冰碴儿的寒风，毫无阻碍地吹刮在她刚刚失去长发保护的头皮上。
一种前所未有的、赤裸而尖锐的冰冷，如同无数细小的针，从头顶一路蔓延到脖颈，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那刺猬般短硬的发茬摩擦着粗糙的棉袄领口，发出“沙沙”
的细微声响，提醒着她自己此刻与往日的截然不同。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仿佛要将那点因完成“壮举”
而残存的、微弱的勇气和决绝，牢牢地锁在胸腔里，然后，她抬起有些发软的腿，迈过了那道不算高的门槛。
院子里还残留着夜的寂静和清冷。
地面上的霜华尚未完全消融，在朝阳初升的淡金色光线里，闪烁着细碎而冰冷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柴火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晨雾的气息。
这一切原本熟悉无比的景象，此刻在她眼中，都仿佛被蒙上了一层陌生的、令人不安的滤镜。
第一个察觉到她归来，并做出反应的，是麦芽。
这条忠诚的黄狗，原本正蜷在灶房门口那个它专属的、铺着旧麻袋的窝里，享受着黎明后最后一点慵懒的温暖。
当它听到那熟悉的、却比平日显得迟疑的脚步声时，耳朵本能地动了动。
它抬起头，睡眼惺忪地望向院门口。
当它的目光触及紫菀那颗光溜溜的、在晨曦下泛着青白色微光的脑袋时，麦芽整个身体明显地僵住了。
它那双总是而充满善意的棕色眼睛里，睡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困惑、震惊，以及一种更深层次的、几乎可以称之为“错愕”
的情绪。
它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欢快地摇着尾巴冲上来，用湿漉漉的鼻子亲昵地蹭她的手，或者围着她兴奋地打转。
麦芽只是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庄严的沉重，从它的窝里站了起来。
它迈着迟疑的步子，一步一步地走近紫菀，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它围着紫菀慢慢地走了两圈，那双敏锐的鼻子不停地、轻轻地嗅吸着。
它嗅到了她身上那股陌生的、属于理发店的廉价肥皂和金属推子的冰冷气味；它嗅到了她棉袄上沾染的、从邻村带回来的尘土气息；最后，它的鼻子停留在了她的、白皙的脖颈和那刺手的短发茬上，那里，原本属于小主人熟悉的、带着淡淡皂角清香的发丝味道，己经彻底消失了。
做完这一切，麦芽停了下来，坐在了紫菀的正前方。
它抬起头，不再去嗅闻，而是用它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苦难的、充满灵性的眼眸，深深地、一眨不眨地凝视着紫菀。
紫菀也低着头，看着麦芽。
她看到麦芽的眼睛里，没有惊恐，没有排斥，没有一丝一毫因为她的怪异模样而产生的疏离。
那里面，只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深切的悲悯，一种无法用犬类语言表达的、沉重的心疼，还有一种仿佛看穿了她所有愚蠢而惨烈的努力背后的悲伤与徒劳的透彻。
然后，麦芽的喉咙里，发出了一种声音。
那不是平日里讨食时欢快的“呜呜”
，也不是遇到危险时警告的低吼，更不是玩耍时兴奋的吠叫。
那是一种悠长的、低沉的、仿佛从胸腔最深处艰难挤压出来的呜咽。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是一根被无形手指拨动了的、绷得极紧的哀弦，震颤在清冷的空气里。
呜咽声断断续续，充满了人性化的惋惜与难过，仿佛在用它全部的灵魂力量诉说着：“小主人啊……我可怜的小主人……你何苦如此……何苦要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去换取那虚无缥缈的认可？你本来的样子，就很好啊……”
这充满灵性与悲悯的呜咽，像一股暖流，却又带着针扎般的刺痛，瞬间击中了紫菀努力维持的、脆弱的心理防线。
她鼻子一酸，眼眶迅速发热，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多想蹲下身，抱住麦芽温暖的脖颈，放声大哭一场，诉说自己所有的委屈和害怕。
但她死死地忍住了。
她不能哭，她是“男孩”
了，男孩不能随便哭鼻子。
她只是伸出手，用冰凉的手指，轻轻抚摸了一下麦芽的脑袋，动作僵硬而笨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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