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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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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终于还是走了。
这个在履历表上永远与我有着联系的人,总爱东张西望和嘀嘀咕咕。
碰上同事来了,朋友来了,老乡来了,包括幺姑来了,他就打发我们出去玩,然后关上大门,在门那边一个劲地嘀嘀咕咕。
我怏怏地看着这张门,看着铁门扣以及曾经带有门扣的扣座以及连扣座也没有了的几个锈钉子眼,不知道这间房子换过多少主人,而那些主人是谁。
从此我就觉得合上的门都十分神秘——是它们将父辈们关锁得衰老下去的。
后来我才慢慢知道一点父亲嘀咕过的事。
他逼幺姑与那个男人离婚,教导她一个受压迫的妇女应该如何决裂如何觉悟如何与反动阶级划清界限。
当幺姑颈皮松弛鬓丝染白之后,父亲又认真地发现我们与她之间也有着什么界限。
比方,他不让我们作文《记一个熟悉的人》一类时再写到幺姑,叮嘱妈妈不让我们再去幺姑那里玩耍。
甚至有一年的除夕,幺姑带着一大篮子年货高高兴兴来我们家团圆,父亲硬是让妈妈送她回工厂宿舍去了。
那一天我耳朵特别灵,听见了妈妈的哭泣,听见了爸爸对妈妈说的一些古怪字眼,什么“革命”
,什么“阶级”
,什么“立场”
……因为有这些古怪字眼,姑姑就没法在我们家过年了,就只能孤零零地回工厂里去。
但他对我们说:“幺姑今天还要去值班。
明天,你们上街可以顺便去看看她。”
然后他走出门去,碰上一个什么同事,谈起天气什么的,努力地哈哈大笑。
那个年真是过得让我害怕。
而且从那以后,我一见到大人们嘀嘀咕咕,就知道绝不会有什么好事。
因此我夜里极怕被尿憋醒,极怕起床。
因为每次醒来我都在黑暗中听见父母在大床那边低声嘀嘀咕咕什么,并不像我临睡时所见的那样各自忙碌庄重寡言。
这非让我做噩梦不可。
但父亲终于还是走了。
我本来以为他活得像排比句一样规规矩矩,像大字典一样稳稳妥妥,像教科书那样恭恭敬敬。
我以为每个周末之夜他都可以拧开温暖的台灯,抚摸着我依偎在他胸前的脑袋,悠悠然唱上一首《蜀道难》或《长恨歌》——他说是吟,我说是唱。
然而他终于去了,留下了家里空空的床位。
我后悔,后悔在那个夏天远行。
我居然不知道机关里也有了大字报,居然还邀同学们一起下乡,去那个小山村车水抗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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