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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到学校去,又发现他们的话题日渐陌生,关于列宾的画,关于舒伯特的音乐,关于什么什么小说……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在说些什么?
如果你是外人,肯定会遭遇支吾搪塞,被满脸坏笑的他们瞒过去。
好在我算是自家人,有权分享共同的快乐。
在多番警告并确认我不会泄密或叛变之后,他们终于把我引向“胡志明小道”
——他们秘密开拓的一条贼道。
我们开锁后进入大楼某间教室,用桌椅搭成阶梯,拿出对付双杠的技能,憋气缩腹,引身向上,便进入了天花板上面的黑暗。
我们借瓦缝里透出的微光,步步踩住横梁,以免自己一时失足踩透天花板,噗嗵一声栽下楼去。
在估计越过铁栅钢门之后,我们就进入临时书库的上方了,就可以看见一洞口:往下一探头,哇,茫茫书海,凝固着五颜六色的书浪。
这时候往下一跳即可。
书籍垒至半墙高,足以成为柔软的落地保护装置。
我们头顶着蛛网或积尘,在书浪里走得东倒西歪,每一脚都可能踩着经典和大师。
我们在这里坐着读,跪着读,躺着看,队着读,睡一会儿再读,聊一会儿再读,打几个滚再读,甚至读得头晕,读出傻笑和无端的叫骂。
有时尿急,懒人为了省下一趟攀爬,解开裤子就在墙角无聊,不知给哪些杰作留下了污迹。
我说过,作为初中生,我读书毫无品位,有时掘一书坑不过是为了找一本《十万个为什么》。
青春寄语,趣味数学,晶体管收音机,抗日游击队故事,顶多再加上一本青年必读的《卓娅与舒拉》,基本上构成了我的阅读和收藏,因此我每次用书包带出的书,总是受到某些大同学取笑。
我并不知道他们笑什么。
当然,多年以后我读到海明威的《再见了武器》、雨果的《九三年》以及泰戈尔的《飞鸟集》,觉得有些眼熟,才依稀想起初中部大楼的暗道一只是当时不知自己读了什么,对书名和作者也从无用心。
一个没有考试、没有课程规限、没有任何费用成本的阅读自由不期而至,以至当时每个学生寝室里都有成堆禁书。
你从这些书的馆藏印章不难辨出,他们越干越猖狂,越干越熟练,窃书的目标渐渐明晰,窃书的范围正逐步扩展,已经祸及一墙之隔的省社会科学院图书馆、距此不算太远的省医学院图书馆等。
多年以后,我一位姓贺的同学积习不改,甚至带着一把铁钳和两个麻袋,闯入省城最大图书馆的禁区,在那里窃取了据说价值上万美元的进口画册——他当时正在自修美术。
他的行为败露,被警方以盗窃罪起诉,获刑一年,监外执行。
比较有意思的是,他走出法庭的时候,一位老法官对他竟笑眯眯的,私下里感叹:我那儿子要是像你这样爱书,我也就放心了呵!
老法官的私语其实是另一种宣判,隐秘的民意宣判。
这就是说,哪怕在大批知识分子沦为惊弓之鸟的时代,知识仍被很多人暗暗地惦记和尊敬,一个偷书贼的服刑其实不无光荣。
这与后来的情况很不一样。
贺某多年后肯定遇到过这种场景:书店里已经五光十色应有尽有了,各种有关理财、厚黑、权势、时装、色欲、命相的烂书铺天盖地持续热销,而他当年渴求的经典反而门前冷落。
如果他对这种情况大为奇怪,如果他还把经典太当回事(爷们当年就是为这个坐的牢),还很可能被当今的购书者们白眼:神经病吧?吃错了药吧?
抢书
抄家之风激**于一九六六年夏。
最早的元老级红卫兵身穿黄军装,佩戴红袖章,有的还挥舞着凶狠的皮带,一旦在街上呼嘯而过,总是吓得路人胆颤心惊。
他们冲进一些涉嫌敌对者的住宅,一般未抄出什么反革命罪证,只是抄走手表、字画、皮大衣之类奢侈品。
把大批“毒草”
书刊当众焚烧,常常是他们抄家之后的革命宣示和祝捷庆典。
到第二年,该打击的敌人都打击了,抄家所闻不多。
即便要抄家,大多发生在对立群众派别之间,带有一种派争泄愤的性质了。
我也参加过这种恶行。
一次是夜里去另一所中学,刚摸黑上楼,就听到有泼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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